一、一张蓝图绘到底:“三位一体”教育理念的提出与深化
清华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在近十多年来有很多举措,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改革一直保持着方向感,其中贯穿了一条清晰的主线。2014年,经过全校第24次教育工作讨论会的广泛深入讨论,学校党委印发《清华大学关于全面深化教育教学改革的若干意见》,其中明确提出要建立价值塑造、能力培养和知识传授“三位一体”的教育模式,建立以通识教育为基础、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相融合的本科教育体系,并给予学生更多的学习自主权和选择权,为培养多样化人才提供充分空间。在第24次教育工作讨论会的闭幕式上,教育教学改革的理念被凝练为“三位一体、以学为主、通专融合、多样成长”这样几个关键词。同时宣布成立新雅书院,清华本科的书院制改革由此起步。
四年以后,2018年的第25次教育工作讨论会上,“三位一体”从人才培养模式被进一步提升为清华大学的教育理念。时任校长邱勇指出:“育人为先、全面成长的‘三位一体’的思想和认识,既是一种培养模式,也是一种教育理念。”“三位一体”教育理念,强调在课程教学和人才培养的各个环节,将价值塑造、能力培养与知识传授的元素融为一体;强调能力的培养比知识获取更重要;强调正确的价值立场和健全人格是育人的根本;强调“课程思政”与“三位一体”教育理念高度契合,就是要将价值引领有机地融入能力培养和知识传授的过程之中。2023年,清华大学的“践行‘三位一体’教育理念,培养肩负使命、追求卓越的创新人才”的教育教学改革,获评高等教育(本科)国家级教学成果奖特等奖。
回溯这一历程,我们的体会是,教育教学改革需要一张蓝图绘到底,需要在内外部形势不断变化甚至在发生激变的情况下保持自身的方向感。十余年间,一些外部的变化不期然地到来,比如2020年“强基计划”实施,使得清华书院制的改革从外部获取了强大的动力;又比如人工智能的时代到来,使得学校借助原本在数字化教育方面已经具备的显著优势,推动从AI赋能教育教学开始的一系列工作。外部重大变量的出现,使得学校教育教学改革的节奏和要素因此发生调整,但“三位一体、以学为主、通专融合、多样成长”的基本理念和方向始终未变。
二、从“AI赋能”到“AI重塑”:课程体系与培养模式的重构
前几年我们经常讲“推动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从2025年开始,我们深切感到,“赋能”这个词已经远远不够。人工智能正在重塑整个社会运转的逻辑,也在重塑教育形态。AI不是在原有教育形态上简单叠加一个工具,而是对课程体系、教学方式和评价机制的系统性重构。基于这一判断,清华的探索经历了从“AI赋能课程教学”到“AI重塑课程体系和培养模式”的转变。
这一转变并没有改变我们的教育理念,反而让“三位一体”的意义更加凸显:当知识和答案唾手可得,知识传授的重心转向判断与建构,能力培养的关键在于知道何时用、何时不用AI,而为什么学、为谁做、什么值得做,这些价值层面的东西恰恰是AI无法替代的。
清华大学在AI相关学科建设和研究力量方面,具有显著的优势。李路明院士就任校长以来,大力推进AI融入教育教学。在AI赋能教学方面,清华较早启动试点,从2023年最初8门课的试点扩展到493门AI赋能课程建设完成,大批师生在实践中有了切身的感受和思考。学校的技术支撑平台——全球第二大在线学习平台“学堂在线”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推进朝着人工智能时代的转型升级。在完善AI通识教育体系方面,我们建设了AI辅修项目和课程证书,推出AI优质通识课程计划,纳入AI通识课程教育体系的课程约250门,占全部本科课程的7%。在学科知识引擎建设方面,已推动全校24个学科知识引擎建设,对外发布10个。同时,发布《清华大学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指导原则》,引导师生积极而审慎、负责任地应用人工智能。
AI深度融入课程教学的过程,引发了师生很多深入而有趣的探索和发现。比如,李俊峰教授主持的航院“理论力学”课程,针对重修生群体,首次构建了AI与学生协作期末考试场景,仅限重修此门课的学生自愿选择参加。结果发现,“裸考”时分数差不多的学生,在人机协同考试中出现了很大的差别。进一步的分析表明:学生知道何时用AI、何时不用AI,是决定最终协作效能的关键;对于学生来说,专业素养和AI素养均很重要,而“裸考”分数处于基本同一段位,并不表明学生对基本概念的理解也必然在同一水平;未来,考核方式需要深度变革。这样的探索其价值在于,它不是在“禁”与“放”之间作简单取舍,而是通过精巧的设计让AI使用变得可评价、可追溯、可引导。有的课程让学生借助AI完成了此前难以设想的更高阶的能力训练,有的课程教师借助AI生成了更加完美的课件,更多的课程在老师教会学生的同时学生也让老师学会了很多。
但是,AI带来的效应并非全然正面,也引发了很多的思考。比如,大模型日新月异,几乎每个月甚至有时候每隔几天,就会发生惊人的变化,能力就有惊人的提升。一方面,清华大学有条件,也应尽可能跟踪和把握技术发展的前沿;另一方面,教育的节奏永远也赶不上技术的节奏,或者说,教育的节奏也不能完全被技术的节奏拖着走。在与时俱进与守住教育的本分本心之间,我们需要保持一个动态的平衡。
又比如,很多老师都有这样的实感:原来水平相差比较大的学生,提交一份作业,教师往往能够迅速判断他们不同的禀赋、基础和付出的努力;现在面对AI介入后越来越均匀和“平滑”的学生作业,以往的评价方式在不同程度上失灵了。换个说法,当“深度学习”把“学习深度”给抹平了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对学生真实的学习成效作出可靠判断?我们需要像不少国内外同事已经开始在尝试的那样,设置“安全车道”和“开放车道”。“安全车道”聚焦基础,完全依赖人工,如在线测验转现场口试、在线编程转离线编程、实验报告转教师监督下的现场实验操作。“开放车道”聚焦创新,打破工具限制,鼓励运用AI完成复杂的综合项目。评价重心从考查“熟练度”转向考查“高阶性”的能力和人机协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人工智能时代,知识和答案不再稀缺。面对比任何个体都更加知识渊博且遍在可及,对任何问题都可以最快地给出几乎最精准详尽回答的大模型,老师应该教什么、怎么教?学生应该学什么、怎么学?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前一段时间,姚期智先生提出:“在AI可以替代越来越多认知劳动的背景下,大学教育中究竟有哪些内容仍然必须让学生‘走一遍艰苦的路’,必须通过亲自训练才能形成?”这的确是一个再重要不过的问题。问题轻易获得答案,概念轻易获得解说,并不见得理解就已经到位,认知就已经提升。持久的困惑,不得其门而入,面对难关感觉像撞上了墙的挫折,仍将是成长必定无法绕过的体验。有的教育学者提出了一个概念——门槛概念(threshold concept)。这真是一个很形象很有用的概念。门槛高了,人很不容易跨过去;可一旦跨越过去,就登堂入室,不再是“槛外人”,就具备了一个学科的思维方式和看待世界的新视野,获得了认知上的升级。但门槛之所以不容易跨过,一个原因在于,它往往最初看起来是反常识反直觉的,比如统计学中的“贝叶斯定理”、量子力学中“薛定谔的猫”都是如此。清华大学学生代代相传、口口相传的一个口诀,“随机过程随机过,量子力学量力学”,大概很大程度上就是描述在学习这些学科的过程中跨越门槛概念时的艰难。很多知识性的内容,课堂教学不必再有,教师不必再教,学生恐怕也不再有耐心坐在课堂里,而是倾向于从手边更有效的方式来获取这些东西。人工智能时代,也许越来越是这样的情形,教师在教学中很大程度上扮演的,是如同健身教练一样的角色:帮助学生设定学习目标,及时反馈对学生学习情况的评估,及时的纠偏和鼓励,帮助建立信心,伴随学生一起迈过最艰难的“门槛”,一起走过那“一遍艰苦的路”。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工智能时代的每一门课程、每一套课程体系和培养体系,都必须经历一个重塑重构的过程。否则,就如同姚期智先生所说的:“如果大学不愿意面对课程重构、评价体系重建和学术规范升级这项复杂工程,很难触及AI赋能学习最核心的部分,也难以避免学生在未来被AI浪潮所淹没。”
在课程体系重塑的工作中,我们开启了“一院一策”试点,支持30个院系开展系统调研、组织深入研讨、梳理培养体系,明确“保、增、优、减”四类课程优化内容:保,即保留并夯实AI无法替代、必须通过亲身参与才能完成的核心认知训练;增,即挖掘并强化AI与师生协作能力,将AI思维和伦理融入课程教学、考核评价、创新实践;优,即改革并优化AI课程体系结构,引入灵活课程教学与考核模式;减,即压缩重复性的低阶信息传递和程序性任务,为深度学习、研究实践和自主探索释放时间。在传统的课程教学发生变革之外,要大力探索和拓展场景式、任务式、问题牵引的学习方式,这很可能在未来的学习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分量,也对创新能力的养成产生更加积极的效应。
三、清华特色中国书院制:以学生为中心的人才培养组织模式变革
清华本科人才培养的书院制,从2014年新雅书院起步。2020年因应强基计划的实施,成立致理、日新、未央、探微、行健五个强基书院。2021年丘成桐先生全职回国,成立实施“丘成桐数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的求真书院。此后又陆续成立为先、秀钟、笃实、至善、无穹、紫荆、自强、水木等书院,至今已成立15个书院。2026年清华录取的本科新生中,57.4%进入书院。接下来,清华大学还会建设新的书院,大力度地推进书院建设。
清华书院的定位非常清晰:书院没有自己的学科和专任教师,根本任务是以学生为中心,切实提高人才培养成效,使学生在本科学习期间获得广阔的成长空间和更大的成长幅度。书院是全方位的人才培养主体,由院长主导的跨学科的教学委员会,负责课程体系和培养体系的设计和实施。书院也建立了完备的学生工作体系,课堂之外的学生工作,也完全由书院承担。
对于清华本科人才培养的整体格局而言,尤其是2020年大规模推进书院建设以来,书院制带来的变化切实可见。第一,学校具备了在本科人才培养中调整学科专业结构的能力。原本,本科生的专业设置主要在院系。新专业的设置、专业的组合和调整主要由院系发起。书院打破了专业与院系的对应关系,使得学校能够直接面向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和前沿科技,一步到位地设计全新本科专业。同时通过书院和院系协同布局,升级和拓展各书院的学科专业内涵。比如,按宽口径的统计方式,目前在清华大学AI相关方向本科新生覆盖比例最高可达43.3%,而设立书院前信息类本科生占比为19.5%;美国一些顶尖高校AI相关方向本科生比例约30%~40%,欧洲约20%。书院的建立,也反过来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若干院系的学科调整和更新升级。
第二,深刻地重塑了师生关系。书院院长核心的职责是把本科学生培养好。密切的师生关系是书院最温暖的底色。我们的15个书院院长,跟学生的频繁交流,留下了许多故事。清华老校长梅贻琦的名言是“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书院重视“从游”的制度建设和文化氛围的稳定养成,导师体系从大一到大三全覆盖,新生导师、学业导师、科研导师创造更高频次、更有深度的互动。导师制满意度超过93%,近八成学生会在大学期间与至少一名教师建立密切关系。有研究表明,一次师生之间的餐叙,往往比提高一个成绩等级更能让学生感到大学生活的值得。学生真正在意的,是老师是否在意和关注到他。在AI可以成为“万能老师”的时代,大学教师的价值,也许更在于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关心、陪伴与引导;在言传,更在身教。
第三,推进深入而成效显著的教育教学改革。在学校别的部分并不缺少有价值的教育教学改革,但是相比较之下,书院进行改革的动力更强、力度更大、成效更彰。书院秉承“最适合的人开最需要的课”和“宁可多留白,绝对不超载”的原则,设计“宽口径、厚基础、重交叉”的课程体系,注重核心素养的养成。各书院在教育教学改革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探索。新雅书院面对“第三方教学资源大量涌现”“学生注意力分散”“教师教学积极性受到学情冲击”的多重挑战,形成“考基础、强基座、重迁移”的培养体系改革设想:一些基础课不再占用课堂时间,学有余力者提前进入高阶学习;打造若干门有深度、有硬度的名家大师课,奠定扎实的专业思维基座;使5~6人课容量的小课成为个性化成长的主阵地。行健书院遵循“保留、精简、融合”原则优化课程体系结构,构建“知识-能力-素养”多维度能力图谱评价框架,探索非标准答案考试、开放式项目设计等多元考核办法。为先书院在3个传统本科专业基础上,打造4个交叉工程专业方向课组,开设“工科领导力”“创意设计”等特色新课。致理书院推动人工智能驱动科学研究(AI for Science, AI4S)的建设,由胡事民院士领衔建设AI4S实践课程和各类AI课程,打造“基础理学学科+AI”双学位。
第四,大幅度拓展学生成长空间,取得了良好的培养成效。书院“宽口径、厚基础、重交叉”的培养模式,为学生提供了丰富多样的成长空间和路径,学生完成本科学业后继续深造的方向多元,自由度高。在培养端,书院设置了多样的专业和课组组合,满足个性化学习兴趣,比如为先、秀钟、笃实、紫荆和自强五个书院,学生可自由选择的出口方向或课组分别是7、10、13、15和10个。在本研衔接的出口端,学生攻读研究生的院系和专业数量更是广泛而多样。比如,2025年,致理、未央、探微、行健、为先五个书院毕业生分别去往本校29、34、12、18、27个院系继续研究生阶段的深造。
一些侧面的数据,也可以显示,书院整体取得了很好的学生培养成效。2023—2025年,行健、未央、探微书院陆续捧得清华大学学生科创活动最高奖的挑战杯,2025年书院获挑战杯各层次奖项比例为51.7%;10位书院学生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推荐,42位学生获得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推荐,5位书院学生获清华大学特等奖学金。以上获取的各种荣誉都显著超出了同一时间段内书院学生的占比。
书院还大力支持学生“一人一策”的个性化培养和成长路径的探索。最近的一个案例是,2029年将有一颗小行星极近距离地掠过地球。行健书院一个学生主导了这个Apophis小行星探测项目。来自二十几个不同书院院系的本科生积极参与进来,他们一起设计高轨探测器,探索小行星采样仿生机器人、航天辐射智能防护优化等技术前沿。一些设想得到了大科学家的高度赞赏,也得到了来自学校乃至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支持。这些学生提出了一个口号:“做一件五十年后回想起来仍感兴奋的事情!”这种以真实问题牵引、以项目制学习为载体、以“一人一策”为支撑的培养模式,正是AI时代创新人才培养所需要的生态。我们希望更多这样的情景在清华发生,哪怕更多收获的是“有价值的失败”“有挫折的成长”。
人工智能不仅要求我们重构课程,也要求我们重新思考人才培养的组织方式。技术越能够提供标准化、规模化和个性化的知识服务,大学越需要把不可替代的资源投入到人与人的真实关系、志趣发现、价值引导和个性成长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清华大学近年来持续推进的书院制改革,恰恰为人工智能时代更加以学生为中心的人才培养提供了重要的组织基础。